我最開始搭選題 Agent 的時候,犯了一個很低級的錯誤。我給 AI 餵了大量來源——公眾號文章、播客連結、行業報告、熱門話題——然後讓它幫我篩選值得寫的選題。它吐出來的結果,每一個都有道理,每一個方向都值得展開,你甚至很難說它哪裏錯了。
但看完之後吧,我總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:哎,這些選題,每一個都“好”,但好像就是跟你沒什麼關係。它像一個別人會寫、別人也應該寫的好題目,但不是我的題目。
一開始我以為是 AI 的問題。是不是提示詞不夠好?是不是來源質量不行?折騰了一圈,效果確實有改善,但那個核心問題一直都在:AI 選出來的東西,還是差那麼一口氣。
後來我才想明白。說實話,想明白這件事花了我比預期更長的時間。答案不在 AI 那邊,在我自己身上——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判斷標準喂進去。
很多人把“給 AI 信息”和“給 AI 判斷”畫了等號,於是不斷往系統裏塞資料、塞連結、塞案例,期待 AI 突然變得更懂自己。可資料再多,也只是資料。如果你的判斷標準沒有進去,AI 只能在一堆“看起來都不錯”的東西里做平均推理——它能選出合理的東西,選不出屬於你的東西。
Taste 不是感覺,是選擇標準
大家都在說 Taste,然後呢?
現在大家都在談 Taste。執行變便宜了,資料、摘要、初稿、標題、方案、代碼、設計方向,AI 都能快速生成。當生成不再是瓶頸,人的選擇、審美、判斷和取捨就變成了新的稀缺資源。所以所有人都在說 Taste 很重要。
對。然後呢?
Taste 很重要這個判斷已經被說爛了。真正需要追問的是:Taste 到底是什麼?它在你身上以什麼形式存在?它怎麼才能從腦子裏的感覺,變成一套可以被反覆調用的標準?
你知道為什麼不選
大多數人把 Taste 理解成審美,比如設計感、高級感、調性。這個理解太窄了。Taste 的核心,是你知道為什麼這個值得繼續,那個應該放掉。松浦彌太郎說,“所謂品味,首先需要選擇和判斷。”品味不是你看到一個好東西,然後說“我喜歡”,真正的品味發生在十個東西看起來都不錯的時候。
你能說出:這個比那個好,因為它更接近我要的問題;那個雖然漂亮,但方向不對;這個值得繼續挖,那個只是熱鬧。楊振寧也說過,一個人的 taste,是對“某些特點的喜愛,某些特點的憎厭”。注意,不只有喜愛,還有憎厭。Taste 裏面一定包含“我明確不要什麼”。
簡單說,Taste 是你長期實踐之後形成的一套壓縮判斷能力:知道什麼值得做,什麼不值得做;什麼只是熱鬧,什麼真正有價值。
回到選題那個場景。AI 給你十個選題,每一個都有道理,但你知道其中八個雖然好,卻跟你沒關係。這就是 Taste 在工作。它幫你砍掉那些“好但不是你的”。
只在腦子裏的標準
問題是,這套判斷標準只在你腦子裏。
你可以想象一下這個場景:你跟朋友說“幫我推薦個餐廳”,朋友問你想吃什麼,你說“隨便,好吃就行”。然後他推薦了一家日料,你說今天不想吃生的;他又推薦了一家火鍋,你說太油了;他推薦西餐,你說太正式了。三輪下來,朋友崩潰了:你到底想吃什麼?
你自己其實知道。你要的是那種不太正式、口味清爽、最好有點特色的小館子。可這個標準從來沒被你說出來過,它只在你腦子裏。朋友調不到它,只能一次一次試錯。
AI 面對的是同樣的處境。你讓它幫你生成內容、篩選選項、做決策,但你從來沒告訴它你的標準。它不知道你喜歡什麼、不要什麼,也不知道什麼叫“好但不是你的”。它只能在你給它的信息範圍裏推理,而你的那層判斷,它根本碰不到。
你的判斷只在你腦子裏
不可調用
而只在你腦子裏的東西,AI 調不到。
你一定有過這種體驗:你在某個項目覆盤裏寫過一句“下次別碰這類需求”,三個月後面對類似需求,又踩了一遍。那條判斷從來沒從覆盤裏被提取出來,變成一條可調用的標準。它躺在某個文檔的第三頁,你不會去看,AI 更不知道。
這條判斷對你有用。但對系統沒用——因為系統調不到它。
信息庫和判斷庫,是兩種東西
我最近清洗 Notion 選題庫的時候,撞上了同樣的問題。AI 在幫我生成選題靈感時,把一些首頁連結、課程頁、產品頁當成了具體文章依據。表面上看,這是 AI 的幻覺,但底層問題更具體:我的系統裏從來沒有把“可引用來源”和“背景信息”區分清楚。
我腦子裏知道,只有讀到正文的連結才能作為文章靈感來源;首頁和產品頁只能作為背景,不能當成具體文章依據。可這個判斷從來沒被寫進系統。那次修正之後,我加了一條規則:沒有讀到正文的連結,不能作為文章靈感來源;首頁和產品頁只能作為背景。
這多存了一條信息嗎?
沒有。這是更新了一條判斷標準。
你看,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回事。你腦子裏的判斷一直在工作,但它沒有被外顯、記錄和系統化。它對你有用,對 AI 沒用。波蘭尼說過一句話:“我們能知道的多於我們能言說的。”你的 Taste 就是這種東西。你確實知道,但你沒說清楚。
AI 只能調用你說清楚的那部分。
所以現在可以看到兩條路的區別了:
信息庫保存的是你看過什麼,判斷庫保存的是你如何判斷。一個存內容,一個存標準;一個越存越滿,一個越用越準。
AI 時代的個人系統,不應該只是記憶外包,還要完成判斷外顯。 因為 AI 什麼信息都能查到,但它查不到你的判斷。
給判斷寫一份說明書
給自己寫一份判斷說明書
那怎麼把 Taste 變成可調用的判斷?
我後來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:給自己寫了一份文件。它不是待辦,不是筆記,也不是資料摘錄,而是一份專門寫給系統看的判斷標準。裏面寫清楚我喜歡什麼類型的選題,不碰什麼方向,什麼樣的內容值得深挖,什麼樣的熱鬧我不跟,我的取捨原則、審美傾向,甚至我明確不做什麼。
寫完之後,我把這份文件餵給選題 Agent,效果很直接。它選出來的東西,不再是“每個都好但跟我沒關係”,而是真的像從我的視角篩過一遍。那些“好但不是我的”選題,被砍掉了,留下來的,是我看了會想點進去的那種。
這件事其實不新鮮。AI 開發圈裏有個做法,叫 SOUL.md。它像一份靈魂文件,定義一個 AI Agent 的人格、原則和行為邊界。每次對話啓動時,這個文件會被加載進去,AI 就知道自己該以什麼姿態做事。
我做的是同一件事,只不過方向反過來了。我給 AI 寫的,是我的判斷標準。讓它知道,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,什麼值得,什麼不值得。
你可以把這份文件理解成一份“判斷說明書”。它不需要長,但需要一層一層說清楚。
第一層:你的視線落在哪
先寫你關注什麼、不關注什麼。你的興趣範圍、專業領域、願意花時間深挖的方向,以及你明確不想碰的那些東西,哪怕它們看起來很熱鬧。
這一層回答的是:你的視線落在哪。
很多人卡在這裏,因為他們以為自己什麼都感興趣。結果每個方向都碰一點,每個方向都不夠深。你要先把自己的邊界畫出來:哪些你願意長期追,哪些只是看着熱鬧,哪些你一開始就不打算碰。這一層不說清楚,AI 會把所有“熱門”都塞給你。
第二層:你憑什麼選
再往下,寫你覺得好在哪裏、差在哪裏。光寫“我喜歡這個方向”不夠,你得說清楚它好在哪一點,差在哪一點,為什麼這個比那個更值得,為什麼那個雖然漂亮,但方向不對。
這一層回答的是:你憑什麼選。
這也是 Taste 真正開始顯形的地方。因為判斷不是喜歡,判斷是你能說出理由。很多人說自己有 Taste,但一問為什麼,他只能說“感覺不對”。感覺當然重要,但只停在感覺裏,它就沒法被系統調用。你必須把感覺翻譯成標準。
而標準最核心的部分,是取捨。什麼情況下,你會放棄一個看起來很好的選項?什麼東西即使有流量,你也不寫?什麼東西短期沒那麼熱,但你願意持續投入?真正能說明你是誰的,通常不是你選擇了一個明顯正確的東西,而是你在兩個都不錯的東西之間,放棄了哪一個。取捨逼你在兩個都對的東西之間做選擇,而那個選擇,才是你真正的判斷標準。
第三層:你願不願意推翻自己
最深的一層,是覆盤之後的修正。你上次判斷錯了,錯在哪裏?下次怎麼改?哪條標準被證明太寬了?哪條標準需要更嚴格?哪類東西以前你以為值得,後來發現只是熱鬧?
判斷標準不是一成不變的。它會在每一次覆盤裏變得更精確。每次更新這份文件,你的系統就更清楚你是誰。這裏真正難的地方,不是把自己喜歡什麼寫下來,而是承認自己過去的判斷有漏洞,並且願意把那條漏洞修進系統裏。
這一層回答的是:你願不願意推翻自己。
寫這份文件的過程,本身就是一次判斷外顯。你會發現,有些判斷你以為自己很清楚,真要寫下來的時候,突然就露餡了。你寫不出來,只能說“反正我就是不喜歡這個方向”。那個“好像知道,但寫不出來”的瞬間,說明你的判斷標準還停留在直覺層——寫不出來的地方,就是你還沒真正想清楚的地方。寫下來,它才真正變成可以調用、可以驗證、可以修正的東西。
Taste 不是感覺。Taste 是被系統保存下來的選擇標準。而這份文件,就是你的 Taste 從腦子裏走進系統裏的那個入口。
你缺的不是更好的AI
回到開頭那個問題。AI 給你的選項每一個都“好”,但跟你沒關係。你以為是 AI 不夠聰明,以為是提示詞不夠好,以為是來源質量不行,於是花了很多時間在外面找原因。
但真相是,你的判斷標準從來沒被說清楚過,AI 根本調不到它。
這不只是選題 Agent 的問題。你用 AI 寫東西,出來的東西看着都對,但總覺得不是你的;你用 AI 篩選信息,它給你的都是“有道理的”,不是“跟你有關的”;你用 AI 做決策,它能列出一堆選項,但不知道哪一個更符合你的長期方向。背後都是同一個原因:你從來沒把自己的判斷告訴它。
AI 不會自動知道什麼對你重要。它只能放大你已經說清楚、存下來、反覆使用過的判斷。所以未來值得積累的,不是更多資料,不是更多收藏。
真正值得積累的,是一個越來越清楚自己如何判斷的人。一個把選擇標準寫下來、餵給系統、在每一次使用中不斷修正的人。
你缺的不是更好的 AI,是把自己的判斷說清楚。
而說清楚這件事,沒有人能替你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