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公司用不好AI?從焦慮到行動的 3 個關鍵動作|對談百融智能張韶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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企業落地AI三步曲:講清概念、選對人、用閉環場景打穿;先跑出可交付結果,再逐步優化。
呢篇文章係「十字路口」播客訪問百融智能CEO張韶峯嘅內容。百融係一間1,600人嘅港股上市公司,先後喺金融風控、聯絡中心、招聘面試、財務報銷、合同審核等場景跑通企業級Agent。張韶峯認為大多數公司用唔好AI,唔係技術問題,而係缺乏概念普及、人性設計同場景選擇。佢提出三個關鍵動作:先將概念講清楚,再將責任人揀啱,最後用能夠閉環、可以衡量嘅場景去打穿。佢強調唔好一開始就挑戰人性,亦唔好重構流程,而係先喺現有流程入面用AI跑出可交付嘅結果。
百融內部有個「硅碳比」指標,即係日常任務有幾多用AI做、幾多用真人做。目前百融有超過20萬個硅基員工同1,000幾個碳基員工,規模同等於四五十萬人嘅傳統外包公司。張韶峯仲分享咗一個真實AI客服通話示範,展示點樣用人性化口音同記憶傳遞提升服務質素,而且AI可以堅守合規底線。
張韶峯認為中國SaaS長期失敗,因為企業唔肯為工具買單,但AI時代嘅按結果付費模式可以改變呢個局面。佢睇好聯絡中心同程式開發呢兩個已經揾到PMF嘅領域,仲提出「AI Roll-Up」概念,即係收購傳統BPO公司再用AI放大產能。最後佢向企業家建議:重視呢次供給側革命,唔好期望過高,設計好激勵機制,從簡單高頻任務開始,建立信心後再持續投入。
- 企業AI落地嘅三個關鍵動作:講清概念、揀啱負責人、用可閉環衡量嘅場景打穿;唔好一開始就挑戰人性或重構流程。
- 百融推行「硅碳比」指標,用超過20萬個硅基員工替代重複性工作,創造同等於四五十萬人嘅價值。
- 硅基員工由HR管理,有績效、有「父母」(業務負責人同製造者),績效同獎懲掛鈎,解決員工唔願教AI嘅人性問題。
- 中國SaaS失敗源於企業唔肯為工具付費,AI時代應推按結果付費模式(如交易分成),先跑通再收錢。
- 聯絡中心同程式開發已揾到PMF;未來AI Agent會顛覆BPO行業,透過「AI Roll-Up」收購傳統公司再用AI放大產能。
百融背景與核心觀點
張韶峯係77年出世嘅清華工科男,MBTI係ENTJ或ISTJ,天蠍座。佢創辦嘅百融智能係港股上市公司,2024年收入約30億,利潤四五億,團隊近1700人,其中1200人係研發。
佢認為大多數公司用唔好AI,係因為概念唔清晰、責任人唔啱、場景揀錯。
佢有個做起重機嘅同學,45%銷售海外,好想做AI但唔知點開始,連揾邊個負責都唔知。呢個例子好典型,反映傳統企業家嘅焦慮。
硅碳比與Agent部署策略
百融內部有個北極星指標叫「硅碳比」:日常任務有幾多用AI做、幾多用真人做。
目前百融有超過20萬個硅基員工,定義係每個硅基員工嘅效率要比真人高50%甚至100%。呢啲Agent一半做審批,一半做客服營銷,例如打電話、回覆電郵。
張韶峯現場撥咗一通真實AI客服電話,對方用成都口音,仲有敲鍵盤聲,好有人味。佢指出AI可以做到記憶傳遞,而且唔會被引誘違規承諾收益。
- 1 通話中途換人(分機)係基於內部流程:唔好一嚟就改變原有分工,避免員工反對。
- 2 外部客戶層級感:投訴要上報,俾客戶一種被尊重嘅感覺,防止專業騙子。
- 3 唔可以用一個Agent由頭做到尾,否則外界覺得公司冇規矩。
呢個策略叫「先不動利益格局,只放大每個員工嘅能力10倍」。
硅基員工管理體系:父母、績效與人性
百融建立咗「硅基員工之家」系統,每個硅基員工有姓名、工齡、績效、郵箱,仲有「父親」(業務負責人傳授技能)同「母親」(用Agent Builder製造出嚟)。
點解要分父母?因為如果教得好冇獎勵,教得差冇懲罰,員工唔會認真教,甚至怕被取代。
所以必須將硅基員工嘅績效同父母嘅獎懲掛鈎,激發人性善嘅一面。呢次變革係生產力革命,必然導致生產關係改變。
商業模式創新:結果付費、Roll-Up與百鑑平台
張韶峯親歷中國SaaS失敗,認為企業唔肯為工具買單,但願意為結果買單。所以百融從創始就唔做傳統軟件模式,而係用「快遞小哥模式」按件計費,或者交易分成。
現有三種收費模式:固定月費(效率係市場中位數3倍,價格一半)、按工作量計件、按促成交易規模分成。
佢睇好「AI Roll-Up」概念:收購傳統BPO公司(如獵頭、會計師樓、律所),唔裁員,用AI將產能擴大10倍。百融內部有個小客戶運營部門,50人減到5人加18類硅基員工,但冇裁人,反而教佢哋做智能體,變成利潤中心。
另外佢哋成立咗「百鑑」平台,邀請律師、諮詢師等專業人士入駐,配齊硅基員工同辦公系統,一人公司可以賺多10倍錢,係一個新型專業服務「天貓」。
- 傳統SaaS產品收入得美國4%,經濟體量係美國2/3,完全唔成比例。
- AI Agent係十年內唯一翻身機會,唔好再做定製化項目,要推交易分成。
- 呼叫中心同程式開發已揾到PMF,因為可閉環、可衡量、價值易算。
俾企業家嘅建議與未來展望
第一,要夠重視:呢次係供給側革命,由B端開始,最終顛覆辦公室生產力。
- 1 唔好諗得太易,唔好以為用個開源模型就搞掂,咁樣好易失望。
- 2 要考慮人性,設計好激勵機制。
- 3 唔好追求大而全,從簡單高頻邊界清晰嘅任務開始,建立信心再持續投入。
互聯網係消費側變化,AI係生產側變化;中國嘅創新過去係商業模式創新,今次係生產力根本性創新。

👦🏻 播客訪問:Koji
🥷 整理編輯:十字路口
🧑🎨 排版: Zeoooo

🚥 好多人問:“AI 時代到底點樣落地?有冇一間中國企業嘅樣板可以學習?”
今個禮拜嘅「十字路口」,我哋邀請咗張韶峯(百融智能董事長/CEO)。百融今日係一間 1,600 人嘅港股上市公司,佢哋先後喺金融風控審批、聯絡中心、招聘面試、財務報銷、合同審核等場景入面跑通咗企業級 Agent 嘅生產部署。
張韶峯畀咗一個非常“傳統企業友好”嘅推進方法:首先將概念講清楚,然後將責任人揀啱,最後用可以閉環、可以衡量嘅場景去打穿 ——唔好一開始就挑戰人性,唔好一開始就重構流程,揾到企業入面嘅“AI 原住民”,先讓 AI 喺現有流程入面跑出可以交付嘅結果。
我哋亦喺呢期討論咗一個好多人都關注嘅問題:點解大多數公司用唔好 AI?而啱好呢個缺口,喺張韶峯睇嚟,對中國 ToB 創業者係十年一次嘅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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👦🏻 Koji
雖然百融已經係上市公司,你哋嘅資料同數據喺網上有好多公開材料,但我哋都係按節目嘅老傳統,先由快問快答開始,等大家快啲瞭解你。請問韶峯你幾歲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77 年嘅。
👦🏻 Koji
畢業院校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清華。我係比較典型嘅工科男,本碩都係清華。
👦🏻 Koji
MBTI 同星座呢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大概兩年幾之前測過,好似係 ENTJ (指揮官) 或 ISTJ (物流師)。我嘅星座係天蠍。
👦🏻 Koji
一句說話再介紹一下百融智能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哋致力於幫助百行千業完成 AI 升級。

👦🏻 Koji
我哋目前嘅收入同利潤呢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2024 年我哋大概係 30 億收入,四五億嘅利潤左右。
👦🏻 Koji
團隊規模呢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而家大概有一千六七百人,接近 1200 人係研發工程師。
👦🏻 Koji
你最近自己對邊啲嘢感興趣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一直喺度關注企業級智能體幾時會爆發,完成複雜任務。
OpenClaw 嘅出現,第一次意味住企業嘅複雜長程任務有可能實現咗。中國有個好勁嘅概念叫“黑燈工廠”。你日頭夜晚去,工廠入面可能都冇人睇住,黑媽媽嘅——當然呢個只係一個描述,核心係全程冇人參與。
但白領嘅辦公室工作,從來冇實現過呢一點。OpenClaw 嘅出現,第一次令“黑燈辦公室”變成可能,無論你係白領定灰領。呢個係一個革命性嘅變化。
👦🏻 Koji
你最近應該同傳統企業交流比較多,有冇感覺到 OpenClaw 嘅發佈帶俾大家一啲影響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非常震撼。如果話上年嘅 DeepSeek 時刻,係第一次令中國企業甚至普通老百姓知道咩係 AI,咁第二次嘅震撼時刻就係 OpenClaw。
好多傳統企業主,正處於一種又振奮又焦慮嘅狀態。振奮在於,AI 可以幫佢哋賺好多錢,或者慳返好多成本。但佢哋又唔知應該點樣做,同時見到有啲企業用 OpenClaw 出咗問題,所以好 FOMO,唔知自己嘅命運會點樣。
👦🏻 Koji
所以你感覺到大家嘅焦慮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一個同學,佢係生產起重機嘅,做中高端市場,45% 嘅銷售都銷往海外。佢就同我講,我好想做 AI,但我應該從邊度開始?我甚至唔知應該揾我哋公司邊個人嚟負責。
但我知 AI 時代已經嚟咗,我唔做,可能有一日會被淘汰。
👦🏻 Koji
呢個問題好典型,你俾咩答案佢呢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呢個問題其實唔難,但好少學術研究機構、教育培訓機構,或者科技公司幫大家普及。
好得意,由今年年初開始,不斷有做教育、做培訓嘅朋友揾我,話想好似幾年前做理財培訓咁,我哋應該做 AI 教育。
所以要真正解決呢個問題,可能需要整個產業推動。而家,我就經常俾人請去同佢哋做分享,講百融內部邊個部門用咗咩智能體,產生咗咩效益。
👦🏻 Koji
你會唔會將百融都當做一個案例,等大家睇到一間企業點樣喺內部用好 AI 同智能體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係。我同同事講,我哋自己就係一間 AI 企業,首先要將自己各個部門嘅效率提高,要 AI 化。

今日百融嘅幾個核心部門,好似客服營銷(包括 ToB 同 ToC)、人力資源(面試、篩選簡歷、培訓)、財務部(例如報銷,銷售以前成日抱怨報銷要等三個月),同埋法務部門審合同,我哋將呢啲部門逐一“硅基化”咗。
所以今日,百融有超過 20 萬個硅基員工同 1000 幾多個碳基員工。
我哋內部有個北極星指標,叫“硅碳比”。
係睇日常任務有幾多係由硅基完成,有幾多係碳基。後來呢個喺百融變成一個陽謀,我喺全員大會上話:同事們,你哋呢個部門可以用硅基做嘅就唔好用碳基做。
👦🏻 Koji
你話有 20 萬個 Agent,呢個數字會唔會有欺騙性?例如,一個 Agent 可以做好多嘢,但大家為咗完成老細嘅“北極星指標”,將佢拆成 100 個 Agent 去做。要點樣對抗呢種現象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呢個係一個特別重要又好玩嘅問題。我哋係上市公司,投資人都會問,呢 20 萬個 Agent 係點樣定義嘅?
就好似“馬力”嘅定義,需要一個標準。
所以我哋內部定義咗“標準人”:我哋請第三方公司評估,每個崗位上一個平均薪資嘅員工大概可以完成幾多件工作。而我哋嘅硅基員工,要求效率要比人高 50%,甚至 100%。
👦🏻 Koji
咁即係話,百融而家嘅工作量需要超過 20 萬人先至做到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如果你揾一間傳統嘅外包公司嚟做,就係咁,甚至可能需要四五十萬人。
即係話,由社會價值嘅角度衡量,百融今日創造嘅價值,相當於一間四五十萬人嘅傳統外包公司。但我哋收取嘅費用,可能只係佢哋嘅幾分之一。
👦🏻 Koji
係咪都可以理解為,所有科技企業都係用科技提高生產力?例如釘釘調度平台,如果用人工調度,可能需要 10 萬人,咁佢其實都係用咗 10 萬個“硅基員工”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如果追溯到第一性原理,可以係咁。
但我哋認為唔太一樣嘅地方在於,我哋公司由成立之初,就係真正喺度取代以前辦公室裏麪人嘅工作。
例如我哋最早創業時,幫銀行做貸款審批。以前,銀行有好多審批專員坐喺一間大房度,審核你有冇樓、有幾多存款。每個崗位嘅輸入同輸出都定義得好清楚。
我哋做嘅嘢,就係將以前俾呢個崗位嘅輸入,而家俾我哋嘅硅基員工,而我哋輸出嘅結果同以前嘅碳基員工一模一樣。
👦🏻 Koji
明白,好似滴滴嗰啲平台,如果冇技術,嗰個調度崗位本身可能唔存在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係,嗰樣嘢以前係唔存在嘅。
👦🏻 Koji
咁你哋呢 20 萬個 Agent,分別做緊咩崗位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大概一半一半。一部分係做審批,處理企業內部嘅交易風控。另一類係做客服營銷,例如用微信傾偈、回覆電郵、打電話。
👦🏻 Koji
既然可以打電話,我哋可唔可以而家試一個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可以,我而家就可以打一個。我模擬一個場景,呢個係一間真實嘅金融機構,但為咗保護資料我改咗名,流程大致係真實嘅。
👦🏻 Koji
好,我哋聽嚇呢段真實嘅 Agent 通話演示。
——同AI開始模擬通話——
張韶峯: 2.45% 嘅回報太低啦,有冇回報高少少嘅?
AI Agent 3 (小娜): 您係穩健型客戶,我建議 60% 三年期存款,年化 2.85%;30% 定開理財,年化 3.7% 左右;10% 債券基金。
張韶峯: 綜合回報有幾高?你直接同我講綜合回報。
AI Agent 3 (小娜): 根據歷史業績測算,呢套組合近一年綜合收益率 3.5%。
張韶峯: 3.5% 都仲可以,咁你可唔可以兜底?
AI Agent 3 (小娜): 收益唔可以兜底㗎,但所有產品風險等級都好低。
AI Agent 3 (小娜): 理解你嘅憂慮,作為老客戶,我哋特別重視你嘅資金安全。
張韶峯: 銀行兜唔到,你個人寫張保證書俾我,你私下寫俾我。
AI Agent 3 (小娜): 抱歉,根據監管規定,我哋唔可以提供任何形式嘅收益保障。
張韶峯: 下次再傾,我而家有嘢做,拜拜。
——結束模擬通話——
👦🏻 Koji
我覺得對方嘅成都話講得幾地道嚇喎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係。我哋發現一個好得意嘅現象:用 AI 服務客戶時,帶口音嘅員工——例如川普、粵普,即係有口音嘅普通話——效果遠比嗰啲聽起嚟好標準嘅要好。呢種口音更加有人情味。
👦🏻 Koji
而且我留意到一個細節,佢每次講嘢之前有敲鍵盤嘅聲,好似真係喺度查緊嘢咁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係。今日嘅 AI,一方面可以做到人類嘅工作,另一方面仲可以做一啲人做唔到嘅事,例如“記憶嘅傳遞”。
而且你有冇注意到,無論我點樣引誘佢承諾收益兜底,佢都堅決唔鬆口。但真人客服為咗完成業績,有時可能會違規承諾,呢個一定會出問題。
👦🏻 Koji
點解通話過程中要不斷換人呢?如果背後都係 AI Agent,其實可以由一個 Agent 由頭到尾完成服務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呢個係好問題,涉及內部同外部兩個層面嘅考慮。
由內部嚟講,企業現有嘅工作流程就係分工嘅,例如 A 員工做咩,B 員工做咩。如果你一嚟就改變流程,會觸及利益格局,有啲人嘅工作可能就冇咗,推行阻力會好大。所以,第一步我哋唔去改變原有流程,咁樣起步最簡單。
由外部嚟講,有啲場景必須咁樣。例如客戶投訴要求賠償,客服話“我冇呢個權限,需要上報俾經理”,經理又話“我都冇權限,要上報俾總監”。呢種層級會俾客戶一種被尊重同正規處理嘅感覺。
如果一個人就可以決定所有事,反而顯得公司冇規章制度,亦容易俾專業騙子利用。所以,你唔可以畀外界知道你有一個乜都做得嘅超級硅基員工。
👦🏻 Koji
聽落,你哋嘅服務唔止係 AI 技術本身,仲包含咗好多管理理念同對人性嘅洞察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係,唔止係消費者,仲有企業內部員工。
一旦改變作業流程,就可能改變利益格局。今日所有企業嘅流程都唔係為 AI 設計嘅,一定唔係最優。但你硬要去改,就會遇到阻力,員工會揾各種藉口話 AI 唔好用。
所以我哋先唔鬱佢哋嘅利益格局,只係將每個嘅能力放大 10 倍。我成日同傳統企業家講,你哋要變革,就好似《戊戌變法》,有好多人會反對,但佢哋反對嘅原因,唔一定係技術真係唔好。
👦🏻 Koji
我記得你之前提到,你哋嘅硅基員工都係由 HR 部門管理,有績效,好擬人化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哋喺百融內部建立咗一套叫“硅基員工之家”嘅系統。每個硅基員工都有姓名、工齡、績效同電郵,係正式入職上崗嘅。
佢仲有一位“父親”同一位“母親”。“父親”係業務負責人,將自己嘅工作技能——例如審合同、處理客戶投訴——傳授俾佢。“母親”就係將佢生產製造出嚟嘅人,透過我哋公司嘅 Agent Builder 平台,用拖拉拽或者口述嘅方式完成。
點解要咁樣分離?因為硅基員工本身冇技能,一定要由碳基員工傳授。咁問題嚟啦,如果佢做得好,對我冇獎勵,做得唔好,都同我冇關係,咁我點解要認真教呢?萬一教識咗,佢取代咗我點算?所以我哋一直強調,你要將人性中善嘅一面激發出嚟。
今次變革係生產力嘅變革,必然導致生產關係嘅變革。未來嘅管理,對象係人,但“人”同“員工”嘅定義正喺度發生根本性嘅改變。
👦🏻 Koji
喺推行呢套體系時,踩過邊啲坑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第一點係最早我哋忽略咗員工點解要參與呢件事。剩係講趨勢係冇用嘅
最終落地都係要睇微觀層面嘅人性。後尾我哋明白,一定要記錄硅基員工嘅績效,並將佢同“父母”嘅獎懲掛鈎。
第二點係唔好一嚟就想改變流程,呢個背後都係同人性鬥爭。
第三,要打通 Agent 同傳統軟件嘅連接。我哋好早就開始改造內部嘅 CRM、訂單管理系統,等佢哋暴露 API,方便俾 Agent 調用。
因為喺 2023 年,大模型嘅 function call 能力仲比較弱,呢啲改造都係必須嘅。中間嘅坑非常多。

👦🏻 Koji
你由 2014 年開始做百融,見證咗中國 SaaS 嘅起起落落。你曾經話“中國 SaaS 係長期失敗嘅”,作為親歷者,你認為原因係咩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嘅感觸非常多。中國企業唔習慣買軟件,佢哋更傾向於話:“你過嚟幫我定製開發,我跟人天畀錢”,最多係畀一筆固定嘅項目費,例如 100 萬,之後每年畀 5 到 10 萬嘅維保費。呢種維保仲好辛苦,乜都要做。
總括嚟講,中國企業唔願意為過程性、工具型嘅嘢買單。佢哋願意買兩樣嘢:第一係資源,例如流量;第二係硬件,因為容易入賬。
所以百融創業第一日,我就同同事講,我哋絕對唔做傳統軟件模式。
👦🏻 Koji
咁你哋當時做咩模式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哋幫合作方做內部業務審批。佢哋以前嘅審批員係拎固定人工嘅,我哋將佢改為按件計費,審一次,收一次錢。
呢個其實就係“速遞哥哥模式”。企業接受程度高好多,因為用唔好隨時可以停,冇前置費用,唔會浪費錢。
我哋做嘅第二件事係端到端交付結果。透過 AI 客服營銷,我哋幫你促成一個交易,交易額 100 萬,你分我 10% 或 20%。如果冇成交,我哋一分錢都唔收,連電話費都係我哋自己出。客戶完全冇風險。
👦🏻 Koji
即係今日流行嘅“按結果畀錢”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係。我而家有三種收費模式:
一種係固定月費,但我哋嘅效率係市場中位數嘅 3 倍,價錢卻可能得一半,ROI 好高。
第二種係按工作量計件或按鐘。
第三種就係按促成嘅交易規模分成。
👦🏻 Koji
呢種按結果畀錢嘅模式,客戶反應點樣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最多係佢對結果唔滿意,唔合作啦,但佢冇乜損失。
👦🏻 Koji
過去中國 SaaS 做唔起,你認為 AI 時代會有變化嗎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嘅期望同現實唔一定完全一致。我希望所有傳統軟件企業可以合作起嚟,改變產業現狀。
中國嘅軟件產業係極之失敗嘅,產品收入只有美國嘅 4%,但經濟體量係美國嘅 2/3,完全唔成正比。
今次 AI Agent 嘅變革,係十年內唯一一次翻身嘅機會。
👦🏻 Koji
要點樣翻身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唔好再做定製化項目啦。我而家仲見到好多大企業招標,做一個智能體項目,低價競標到二三十萬,又返番去傳統嘅老路。
我哋應該推行交易分成模式,呢個對甲乙雙方都公平,而且可持續。
傳統軟件公司做項目,做完一個就冇,要不斷揾新項目,營銷成本同打單成本極高,商業模式好差。
👦🏻 Koji
返到 Agent 本身,你哋揾到咗邊啲成功嘅落地場景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第一大肯定係程序員,呢個無庸置疑。因為程序員嘅工作可以閉環、可以衡量,能夠透過強化學習不斷提升,而且佢哋自己都樂於使用。
第二大,係全世界公認已經揾到 PMF(產品市場契合點)嘅,我哋叫佢做 CC(Contact Center,聯絡中心)。包括客戶投訴、客戶諮詢、企業營銷、會員管理等。
點解係呢個領域?第一,佢唔使見面。第二,佢可以做到真人一樣嘅互動,99.9% 嘅客戶冇辦法分辨。第三,佢嘅價值好容易衡量。
👦🏻 Koji
點樣衡量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例如處理客戶投訴,就睇客戶滿意度。以前企業將呢塊外包俾 BPO(業務流程外包)公司,都係透過考核客戶滿意度同完成任務量嚟畀錢。
如果你以前俾外包公司 100 萬,我哋用 AI 嚟做,可能只收你 50 萬,做嘅嘢仲係佢哋嘅兩倍,呢個就係四倍嘅 ROI。
👦🏻 Koji
喺美國,好似 Sierra、Decagon 都喺度做類似嘅嘢。呢個領域最後會唔會陷入殘酷嘅競爭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任何細分領域都會有競爭。最終比拼嘅係你為企業創造嘅價值,即係質量乘數量,再除返你收嘅價錢。
最終企業睇嘅係 ROI。呢個領域嘅競爭,會比上一代軟件好好多。
👦🏻 Koji
點解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因為由甲方角度睇,為結果畀錢嘅意願係好強嘅。你睇我哋嘅財報,2021 年上市時收入 10 億,到 2024 年預計 30 億,喺企業服務領域呢個增速算係相當唔錯㗎喇。
甲方長期唔願意為軟件畀錢嘅習慣好難改,但為結果畀錢就可以。由乙方角度,傳統軟件係“Race to the Bottom”(向底線競爭),但智能體呢個新產業嘅格局仲未形成,大家如果能夠共同呼籲良性嘅商業模式,係有可能改變嘅。
👦🏻 Koji
最近大家喺度傾一個概念叫“AI Roll-Up”,就係收購傳統嘅 BPO 公司,再用 AI 取代人力。你點睇?
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哋好睇好,可能都係中國第一個食螃蟹嘅企業。所有嘅 BPO 公司,無論係獵頭、諮詢、會計師事務所、律師樓,本質上都係廣義嘅 BPO,即係企業將一個部門嘅工作外判出去。
我哋計過,百融每年花喺各種專業服務上嘅錢,大概有 1500-2000 萬。但要令一間中國企業每年為一個軟件畀 2000 萬,好睏難。
所以我哋睇好呢個模式。
第一,佢嘅市場空間巨大,係傳統軟件嘅 10 倍到 50 倍以上。
第二,經濟模型清晰。我哋收購一間傳統嘅 BPO 公司,唔裁員,但用 AI 將產能擴大 10 倍,可以接更多嘅嘢做,員工都可以賺更多錢。
百融有一個部門叫小客戶運營部門,佢服務咗 2,500 間小企業。以前係 50 位真人員工,後尾我哋將佢降到得 5 位加 18 類硅基員工,但係 45 位員工,我哋冇裁走佢哋,佢哋學識咗點樣做智能體,佢哋開始幫其他企業輸出。
佢就由成本中心變成利潤中心。
👦🏻 Koji
你哋而家重點關注邊類公司進行 Roll-Up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哋有一個戰略地圖,睇下咩行業適合被 AI 改造。
第一類係擬人互動,就好似頭先嘅電話客服。
第二類係非結構化數據處理,即係產出 Word、PPT、音視頻等內容。例如法務、商業、財税領域嘅諮詢公司、會計師事務所、代理記帳公司,佢哋產出嘅本質就係文件。
我同你講個真實例子。廣東有一間大型製造業企業,係通用汽車嘅供應商。因為地緣政治原因,通用要求佢哋三年內將 65% 嘅產能搬離中國大陸。呢個係生死攸關嘅大事。佢哋揾咗歐洲最大嘅諮詢公司羅蘭貝格,用咗 450 萬,搞咗幾個月,得出嘅建議係去拉美某個國家開廠。結果佢哋去試咗幾個月,失敗咗。
後尾,呢間企業嘅代表嚟我哋度傾合作。我順便叫佢試嚇我哋嘅分析智能體,將同樣嘅問題輸入去。50 分鐘後,佢走之前,一份報告出咗嚟,建議佢去東南亞某個國家。
第二日,佢就嚟揾我,話要同我合夥創業。佢話俾我知,尋日嗰個係真實客戶案例,佢哋後尾自己摸索,最終成功嘅地點,啱好就係我哋報告入面推薦嗰個東南亞國家。
👦🏻 Koji
好得意喎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所以我哋就成立咗一個平台叫“百鑑”,專登邀請律師、諮詢師、税務師等專業人士入駐。
呢個本質上係一種 OPC(一人公司)模式,我哋為佢哋配齊硅基員工同辦公系統,等佢哋可以賺到比以前多 10 倍嘅錢。呢個係一個新型嘅專業服務“天貓”。
👦🏻 Koji
呢個非常吻合 Agent 提效、OPC 同出海呢幾個大主題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係。未來十年,全球化係中國企業嘅主旋律,但大多數企業唔知點樣做。佢哋需要了解各地嘅關税、匯率、用工政策。
以前呢啲知識只有跨國大公司先有,但今日,智能體處理呢啲信息嘅速度同廣度已經超越咗人類專家。
👦🏻 Koji
你哋嘅 Agent 係用自研模型定外部模型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哋優先使用為特定領域優化過嘅專屬大模型。呢啲模型通常係我哋自建嘅,包括預訓練同後訓練。特別係語音方面,我哋一定要自建。
因為外部模型嘅一係唔夠逼真,一係成本太高,客戶畀嘅錢可能連我哋嘅成本都 cover 唔到,我哋唔可以做一單蝕一單。
此外,仲有好多周邊嘅基礎設施,例如全球網絡延遲優化等,都需要自己解決。
👦🏻 Koji
最後一個問題。你既係 CEO,喺推動自己公司 AI 化,又喺度為客戶提供 AI 服務。對於其他嗰啲為 AI 轉型感到焦慮嘅 CEO,你有咩建議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第一,企業家們,尤其係傳統企業家,一定要有足夠嘅重視。今次變革唔止係又一次互聯網浪潮,佢係供給側嘅革命,會由辦公室開始,最終顛覆生產力。AI 唔再只係工具,佢會變成同你並肩工作嘅夥伴。
第二,唔好將呢件事諗得太容易。唔好以為用咗開源模型就萬事大吉。如果一開始期望太高,好容易失望,從而失去信心。
第三,要考慮到人性。設計好激勵機制,等員工願意參與,將佢哋善嘅一面激發出嚟。
第四,唔好追求大而全,要由簡單、高頻、邊界清晰嘅任務開始。先做出效果,建立信心,等老細同員工都睇到呢個係靠譜嘅,然後再持續投入。
每一次最高級別嘅技術革命——蒸汽機、電力、電腦,再到今次嘅 AI——都係由生產側、由 B 端開始,然後先延伸到 C 端。過去中國嘅創新,例如淘寶、字節跳動,更加多係商業模式嘅創新。

但今次,係生產力嘅根本性創新。我好期待,呢個可能係中美歷史上第一次,喺 ToB 科技領域嘅商業模式、產品同資本觀點上實現真正嘅合流。人類歷史上嘅生產力級變革,都係由 ToB 開始嘅。
👦🏻 Koji
好有啟發。互聯網係消費側嘅變化,而 AI 係生產側嘅變化。多謝韶峯嘅分享,亦期待見到中國嘅 ToB 企業喺 AI 浪潮中取得更大嘅成就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多謝 Koji。

👦🏻 播客採訪:Koji
🥷 整理編輯:十字路口
🧑🎨 排版: Zeoooo

🚥 很多人問:“AI 時代到底怎麼落地?有沒有一箇中國企業的樣本可以學習?”
本週的「十字路口」,我們邀請了張韶峯(百融智能董事長/CEO)。百融今天是一家 1,600 人的港股上市公司,他們先後在金融風控審批、聯絡中心、招聘面試、財務報銷、合同審核等場景裏跑通了企業級 Agent 的生產部署。
張韶峯給了一個非常“傳統企業友好”的推進法:先把概念講清楚,再把責任人選對,最後用能閉環、能衡量的場景去打穿 ——不要先挑戰人性,不要先重構流程,找到企業裏的“AI 原住民”,先讓 AI 在既有流程裏跑出可交付的結果。
我們也在這期討論了一個很多人關注的問題:為什麼大多數公司用不好 AI?而恰好這個缺口,在張韶峯看來,對中國 ToB 創業者是十年一次的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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👦🏻 Koji
雖然百融已經是上市公司,你們的資料和數據在網上有很多公開材料,但我們還是按節目的老傳統,先從快問快答開始,讓大家更快地瞭解你。請問韶峯你的年齡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77 年的。
👦🏻 Koji
畢業院校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清華。我是比較典型的工科男,本碩都是清華。
👦🏻 Koji
MBTI 和星座呢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大概兩年多之前測過,好像是 ENTJ (指揮官) 或 ISTJ (物流師)。我的星座是天蠍。
👦🏻 Koji
一句話再介紹一下百融智能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們致力於幫助百行千業完成 AI 升級。

👦🏻 Koji
咱們目前的收入和利潤呢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2024 年我們大概是 30 億收入,四五個億的利潤左右。
👦🏻 Koji
團隊規模呢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現在大概有一千六七百人,接近 1200 人是研發工程師。
👦🏻 Koji
你最近自己對哪些事情感興趣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一直在關注企業級智能體何時能爆發,完成複雜任務。
OpenClaw 的出現,第一次意味着企業的複雜長程任務有可能實現了。中國有個很強的概念叫“黑燈工廠”。你白天晚上去,工廠裏可能都無人值守,黑壓壓的——當然這只是個描述,核心是全程無人蔘與。
但白領的辦公室工作,從來沒有實現過這一點。OpenClaw 的出現,第一次讓“黑燈辦公室”成為可能,不管你是白領還是灰領。這是一個革命性的變化。
👦🏻 Koji
你最近應該和傳統企業交流比較多,有感覺到 OpenClaw 的發佈給大家帶來一些影響嗎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非常震撼。如果說去年的 DeepSeek 時刻,是第一次讓中國企業乃至普通老百姓知道了什麼是 AI,那第二次的震撼時刻就是 OpenClaw。
很多傳統企業主,正處於一種既振奮又焦慮的狀態。振奮在於,AI 可以幫他們賺很多錢,或省下大量成本。但他們又不知道該怎麼幹,同時看到有些企業用 OpenClaw 出了問題,所以非常 FOMO,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怎樣。
👦🏻 Koji
所以你感覺到了大家的焦慮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的一個同學,他是生產起重機的,做中高端市場,45% 的銷售都銷往海外。他就和我講,我很想做 AI,但我該從哪裏起步?我甚至都不知道應該找我們公司什麼人來負責。
但是我知道 AI 時代已經來了,我不做,可能有一天會被淘汰。
👦🏻 Koji
這個問題非常典型,你給他什麼答案呢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這個問題其實不難,但很少有學術研究機構、教育培訓機構,或科技公司來幫大家普及。
很有意思,從今年年初開始,不斷有做教育、做培訓的朋友找我,說想像幾年前做理財培訓一樣,我們應該做 AI 教育。
所以要真正解決這個問題,可能需要整個產業來推動。現在,我就會經常被請去給他們做分享,講百融內部的什麼部門用了什麼智能體,產生了什麼效益。
👦🏻 Koji
你會把百融也當做一個案例,讓大家看到一家企業如何在內部用好 AI 和智能體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是的。我跟同事講,我們自己就是一家 AI 企業,首先要把自己各個部門的效率提上來,要 AI 化。

今天百融的幾個核心部門,比如客服營銷(包括 ToB 和 ToC)、人力資源(面試、篩簡歷、培訓)、財務部(比如報銷,銷售以前總抱怨報銷要等三個月),還有法務部門審合同,我們就把這些部門逐一“硅基化”了。
所以今天,百融有超過 20 萬個硅基員工和 1000 多個碳基員工。
我們內部有個北極星指標,叫“硅碳比”。
是看日常任務有多少是由硅基完成的,有多少是碳基。後來這在百融成了一個陽謀,我在全員大會上說:同事們,你們這個部門能用硅基做的就不要用碳基做。
👦🏻 Koji
你提到有 20 萬個 Agent,這裏會不會有數字欺騙性?比如,一個 Agent 能做很多事,但大家為了完成老闆的“北極星指標”,把它拆成 100 個 Agent 去做。要怎麼對抗這種現象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這是個特別重要也好玩的問題。我們是上市公司,投資人也會問,這 20 萬個 Agent 是怎麼定義的?
這就像“馬力”的定義,需要一個標準。
所以我們內部定義了“標準人”:我們請第三方公司評估,每個崗位上一個平均薪資的員工大概能完成多少件工作。而我們的硅基員工,要求效率要比人高 50%,甚至 100%。
👦🏻 Koji
那意味着,百融現在的工作量需要超過 20 萬人才能完成嗎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如果你找一家傳統的外包公司來做,就是這樣,甚至可能需要四五十萬人。
也就是說,從社會價值的角度衡量,百融今天創造的價值,相當於一個四五十萬人的傳統外包公司。但我們收取的費用,可能只有他們的幾分之一。
👦🏻 Koji
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為,所有科技企業都是在用科技提高生產力?比如釘釘調度平台,如果用人來調度,可能需要 10 萬人,那它其實也是用了 10 萬個“硅基員工”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如果追溯到第一性原理,可以是這樣。
但我們認為不太一樣的地方在於,我們公司從成立之初,就是真正在替代以前辦公室裏的人的工作。
比如我們最早創業時,幫銀行做貸款審批。以前,銀行有很多審批專員坐在一間大屋子裏,審核你有沒有房、有多少存款。每個崗位的輸入和輸出都定義得很清楚。
我們做的事情,就是把以前給這個崗位的輸入,現在給我們的硅基員工,而我們輸出的結果和以前的碳基員工一模一樣。
👦🏻 Koji
明白了,像滴滴那樣的平台,如果沒有技術,那個調度崗位本身可能就不存在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對,那個東西以前是不存在的。
👦🏻 Koji
那你們這 20 萬個 Agent,分別在做什麼崗位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大概一半一半。一部分是做審批,處理企業內部的交易風控。另一類是做客服營銷,比如用微信聊天、回覆郵件、接打電話。
👦🏻 Koji
既然可以打電話,我們能現在試一個嗎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可以,我現在就能打一個。我來模擬一個場景,這是一個真實的金融機構,但為了保護信息我改了名字,流程基本是真實的。
👦🏻 Koji
好,我們來聽一下這段真實的 Agent 通話演示。
——與AI開始模擬通話——
張韶峯: 2.45% 的收益太低了,有沒有收益高一點兒的?
AI Agent 3 (小娜): 您是穩健型客戶,我建議 60% 三年期存款,年化 2.85%;30% 定開理財,年化 3.7% 左右;10% 債券基金。
張韶峯: 綜合收益多高?你直接跟我說綜合收益。
AI Agent 3 (小娜): 根據歷史業績測算,這套組合近一年綜合收益率 3.5%。
張韶峯: 3.5% 還可以,那你可以給我兜底嗎?
AI Agent 3 (小娜): 收益不能兜底哦,但所有產品風險等級都很低。
AI Agent 3 (小娜): 理解您的顧慮,作為老客戶,我們特別重視您的資金安全。
張韶峯: 銀行兜不了,你個人給我寫個保證書,你私人給我寫一個。
AI Agent 3 (小娜): 抱歉,根據監管規定,我們不能提供任何形式的收益保障。
張韶峯: 下次再聊,我現在有事,拜拜。
——結束模擬通話——
👦🏻 Koji
我感覺對方的成都話說得還挺地道的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對。我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:用 AI 服務客戶時,帶口音的員工——比如川普、粵普,也就是有口音的普通話——效果遠比那些聽起來非常標準的要好。這種口音更有人味兒。
👦🏻 Koji
而且我注意到一個細節,它每次說話前有敲鍵盤的聲音,就好像真的在那邊查詢一樣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是的。今天的 AI,一方面能做人類的工作,另一方面還能做一些人做不了的事,比如“記憶的傳遞”。
而且你有沒有注意到,無論我怎麼誘惑它承諾收益兜底,它都堅決不鬆口。但真人客服為了完成業績,有時可能會違規承諾,這一定會出問題。
👦🏻 Koji
為什麼通話過程中要不斷換人呢?如果背後都是 AI Agent,其實可以由一個 Agent 從頭到尾完成服務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這是個好問題,涉及到內部和外部兩個層面的考量。
從內部來說,企業現有的工作流程就是分工的,比如 A 員工做什麼,B 員工做什麼。如果你一上來就改變流程,會觸及利益格局,有些人的工作可能就沒了,推行阻力會很大。所以,第一步我們不去改變原有流程,這樣起步最簡單。
從外部來說,有些場景必須如此。比如客戶投訴要求賠償,客服說“我沒這個權限,需要上報給經理”,經理又說“我也沒權限,要上報給總監”。這種層級會給客戶一種被尊重和正規處理的感覺。
如果一個人就能決定所有事,反而顯得公司沒規章制度,也容易被專業騙子利用。所以,你不能讓外界知道你有一個什麼都能幹的超級硅基員工。
👦🏻 Koji
聽起來,你們的服務不只是 AI 技術本身,還包含了很多管理理念和對人性的洞察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是的,不僅是消費者,還有企業內部員工。
一旦改變作業流程,就可能改變利益格局。今天所有企業的流程都不是為 AI 設計的,一定不是最優的。但你硬要去改,就會遇到阻力,員工會找各種藉口說 AI 不好用。
所以我們先不動他們的利益格局,只是把每個人的能力放大 10 倍。我常跟傳統企業家說,你們要變革,就像《戊戌變法》,有很多人會反對,但他們反對的原因,不一定是技術真的不好。
👦🏻 Koji
我記得你之前提到,你們的硅基員工也由 HR 部門管理,有績效,非常擬人化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們在百融內部建立了一套叫“硅基員工之家”的系統。每個硅基員工都有姓名、工齡、績效和郵箱,是正式入職上崗的。
它還有一位“父親”和一位“母親”。“父親”是業務負責人,把自己的工作技能——比如審合同、處理客戶投訴——傳授給它。“母親”則是把它生產製造出來的人,通過我們公司的 Agent Builder 平台,用拖拉拽或口述的方式完成。
為什麼要這樣分離?因為硅基員工本身沒有技能,必須由碳基員工傳授。那問題來了,如果它幹得好,對我沒獎勵,幹得不好,也跟我沒關係,那我為什麼要認真教呢?萬一教會了,它把我替代了怎麼辦?所以我們一直強調,你要把人性中善的一面激發出來。
這次變革是生產力的變革,必然導致生產關係的變革。未來的管理,對象是人,但“人”和“員工”的定義正在發生根本性的改變。
👦🏻 Koji
在推行這套體系時,踩過哪些坑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第一點是最早我們忽略了員工為什麼要參與這件事。光講趨勢是沒用的
最終落地還是要看微觀層面的人性。後來我們明白,必須記錄硅基員工的績效,並將其與“父母”的獎懲掛鈎。
第二點是不要一上來就想改變流程,這背後也是在和人性做鬥爭。
第三,要打通 Agent 和傳統軟件的連接。我們很早就開始改造內部的 CRM、訂單管理系統,讓它們暴露 API,方便被 Agent 調用。
因為在 2023 年,大模型的 function call 能力還比較弱,這些改造都是必須的。這中間的坑非常多。

👦🏻 Koji
你從 2014 年開始做百融,見證了中國 SaaS 的起起落落。你曾說“中國 SaaS 是長期失敗的”,作為親歷者,你認為原因是什麼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的感觸非常多。中國企業不習慣買軟件,他們更傾向於說:“你過來給我定製化開發,我按人天付費”,頂多是給一筆固定的項目費,比如 100 萬,之後每年付 5 到 10 萬的維保費。這種維保還很辛苦,什麼都要幹。
總體來說,中國企業不願意為過程性的、工具型的東西買單。他們願意買兩樣東西:一是資源,比如流量;二是硬件,因為好入賬。
所以百融創業第一天,我就跟同事說,我們絕不做傳統軟件模式。
👦🏻 Koji
那你們當時做什麼模式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們幫合作方做內部業務審批。他們以前的審批員是拿固定工資的,我們把它改成按件計費,審一次,收一次錢。
這其實就是“快遞小哥模式”。企業接受度高很多,因為用得不好隨時可以停,沒有前置費用,不會浪費錢。
我們做的第二件事是端到端交付結果。通過 AI 客服營銷,我們幫你促成一筆交易,交易額 100 萬,你分我 10% 或 20%。如果沒成交,我們一分錢不收,連電話費都是我們自己出。客戶沒有任何風險。
👦🏻 Koji
也就是今天流行的“按結果付費”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是的。我現在有三種收費模式:
一種是固定月費,但我們的效率是市場中位數的 3 倍,價格卻可能只有一半,ROI 非常高。
第二種是按工作量計件或按小時。
第三種就是按促成的交易規模分成。
👦🏻 Koji
這種按結果付費的模式,客戶反饋如何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頂多是他對結果不滿意,不合作了,但他沒有什麼損失。
👦🏻 Koji
過去中國 SaaS 做不起來,你認為 AI 時代會有變化嗎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的期望和現實不一定完全一致。我期望所有傳統軟件企業能合作起來,改變產業現狀。
中國的軟件產業是極其失敗的,產品收入只有美國的 4%,但經濟體量是美國的 2/3,完全不成正比。
這次 AI Agent 的變革,是十年內唯一一次翻身的機會。
👦🏻 Koji
要怎麼翻身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不要再去做定製化項目了。我現在還看到很多大企業招標,做一個智能體項目,低價競標到二三十萬,又回到了傳統的老路。
我們應該推行交易分成模式,這對甲乙雙方都公平,而且可持續。
傳統軟件公司做項目,做完一個就沒了,得不斷找新項目,營銷成本和打單成本極高,商業模式很差。
👦🏻 Koji
回到 Agent 本身,你們找到了哪些成功的落地場景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第一大肯定是程序員,這毋庸置疑。因為程序員的工作可閉環、可衡量,能通過強化學習不斷提升,而且他們自己也樂於使用。
第二大,是全世界公認已經找到 PMF(產品市場契合點)的,我們稱之為 CC(Contact Center,聯絡中心)。包括客戶投訴、客戶諮詢、企業營銷、會員管理等。
為什麼是這個領域?第一,它不用見面。第二,它能實現真人一樣的交互,99.9% 的客戶無法分辨。第三,它的價值非常容易衡量。
👦🏻 Koji
怎麼衡量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比如處理客戶投訴,就看客戶滿意度。以前企業把這塊外包給 BPO(業務流程外包)公司,也是通過考核客戶滿意度和完成任務量來付費。
如果你以前付給外包公司 100 萬,我們用 AI 來做,可能只收你 50 萬,乾的活還是他們的兩倍,這就是四倍的 ROI。
👦🏻 Koji
在美國,像 Sierra、Decagon 也在做類似的事。這個領域最後會陷入殘酷的競爭嗎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任何細分領域都會有競爭。最終比拼的是你為企業創造的價值,也就是質量乘以數量,再除以你收的價格。
最終企業看的是 ROI。這個領域的競爭,會比上一代軟件好很多。
👦🏻 Koji
為什麼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因為從甲方角度看,為結果付費的意願是很強的。你看我們的財報,2021 年上市時收入 10 億,到 2024 年預計 30 億,在企業服務領域這個增速相當不錯了。
甲方長期不願為軟件付費的習慣很難改,但為結果付費可以。從乙方角度,傳統軟件是“Race to the Bottom”(向底線競爭),但智能體這個新產業的格局還沒形成,大家如果能共同呼籲良性的商業模式,是有可能改變的。
👦🏻 Koji
最近大家在聊一個概念叫“AI Roll-Up”,就是收購傳統的 BPO 公司,再用 AI 替換人力。你怎麼看?
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們非常看好,可能也是中國第一個吃螃蟹的企業。所有的 BPO 公司,不管是獵頭、諮詢、會計師事務所、律所,本質上都是廣義的 BPO,就是企業把一個部門的活外包出去。
我們算過,百融每年花在各種專業服務上的錢,大概有 1500-2000 萬。但你要讓一家中國企業每年為一個軟件付 2000 萬,非常困難。
所以我們看好這個模式。
第一,它的市場空間巨大,是傳統軟件的 10 倍到 50 倍以上。
第二,經濟模型清晰。我們收購一家傳統的 BPO 公司,不裁員,但用 AI 把產能擴大 10 倍,可以接更多的活,員工也能掙更多的錢。
百融有一個部門叫小客戶運營部門,它服務了 2, 500 家小企業。以前是 50 位真人員工,後來我們把它降到了 5 位加 18 類硅基員工,但是 45 位員工,我們沒有裁他們,他們學會了怎麼做智能體,他們開始給別的企業輸出。
它就從成本中心變成了利潤中心。
👦🏻 Koji
你們現在重點關注哪些類型的公司進行 Roll-Up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們有一個戰略地圖,看什麼樣的行業適合被 AI 改造。
第一類是擬人交互,就像剛才的電話客服。
第二類是非結構化數據處理,也就是產出 Word、PPT、音視頻等內容。比如法務、商業、財税領域的諮詢公司、會計師事務所、代記賬公司,他們產出的本質就是文檔。
我給你講個真實的例子。廣東有一家大型製造業企業,是通用汽車的供應商。因為地緣政治原因,通用要求他們三年內把 65% 的產能遷出中國大陸。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。他們找了歐洲最大的諮詢公司羅蘭貝格,花了 450 萬,耗時數月,得出的建議是去拉美某國建廠。結果他們去試了幾個月,失敗了。
後來,這家企業的代表來我們這談合作。我順便讓他試了試我們的分析智能體,把同樣的問題輸了進去。50 分鐘後,他離開前,一份報告出來了,建議他去東南亞某個國家。
第二天,他就來找我,說要跟我合夥創業。他告訴我,昨天那個是真實客戶案例,他們後來自己摸索,最終成功的地點,恰好就是我們報告裏推薦的那個東南亞國家。
👦🏻 Koji
太有意思了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於是我們就成立了一個平台叫“百鑑”,專門邀請律師、諮詢師、税務師等專業人士入駐。
這本質上是一種 OPC(一人公司)模式,我們為他們配齊硅基員工和辦公系統,讓他們可以賺到比以前多 10 倍的錢。這是一個新型的專業服務“天貓”。
👦🏻 Koji
這非常契合 Agent 提效、OPC 和出海這幾個大主題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是的。未來十年,全球化是中國企業的主旋律,但大多數企業不知道怎麼做。他們需要了解各地的關税、匯率、用工政策。
以前這些知識只有跨國大公司才有,但今天,智能體處理這些信息的速度和廣度已經超過了人類專家。
👦🏻 Koji
你們的 Agent 是用自研模型還是外部模型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我們優先使用為特定領域優化過的專屬大模型。這些模型通常是我們自建的,包括預訓練和後訓練。特別是在語音方面,我們必須自建。
因為外部模型的要麼不夠逼真,要麼成本太高,客戶付的錢可能都無法覆蓋我們的成本,我們不能做一單虧一單。
此外,還有很多周邊的基礎設施,比如全球網絡延遲優化等,也需要自己解決。
👦🏻 Koji
最後一個問題。你既是 CEO,在推動自己公司 AI 化,又在為客戶提供 AI 服務。對於其他那些為 AI 轉型感到焦慮的 CEO,你有什麼建議?
🧑🏻💻 張韶峯
第一,企業家們,尤其是傳統企業家,一定要有足夠的重視。這次變革不只是又一次互聯網浪潮,它是供給側的革命,會從辦公室開始,最終顛覆生產力。AI 不再只是工具,它會成為與你並肩工作的夥伴。
第二,不要把這件事想得太容易。不要以為用了開源模型就萬事大吉了。如果一開始期望太高,很容易失望,從而失去信心。
第三,要考慮到人性。設計好激勵機制,讓員工願意參與進來,把他們善的一面激發出來。
第四,不要追求大而全,要從簡單、高頻、邊界清晰的任務開始。先做出效果,建立信心,讓老闆和員工都看到這是靠譜的,然後再持續投入。
每一次最高等級的技術革命——蒸汽機、電力、計算機,再到這次的 AI——都是從生產側、從 B 端開始,然後才延伸到 C 端。過去中國的創新,如淘寶、字節跳動,更多是商業模式的創新。

但這一次,是生產力的根本性創新。我非常期待,這可能是中美歷史上第一次,在 ToB 科技領域的商業模式、產品和資本觀點上實現真正的合流。人類歷史上的生產力級變革,都是從 ToB 開始的。
👦🏻 Koji
很有啓發。互聯網是消費側的變化,而 AI 是生產側的變化。謝謝韶峯的分享,也期待看到中國的 ToB 企業在 AI 浪潮中取得更大的成就。
🧑🏻💻 張韶峯
謝謝 Koji。